(第二十六回)
  
  二哥最近在看《戰國策》,而且是古裝本,邊上還要有個士兵替他捧著那厚厚的一摞竹簡。二哥看得津津有味,不時的擊節讚歎。我覺得納悶,就過去問他有什麼好看的。
  
  二哥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,就放下書給我講荊柯刺秦王的故事。這個故事我以前大略也聽過,但沒二哥講得這麼生動詳細,我也聽得如癡如醉。當講到風蕭蕭易水寒時我血脈齎張,當講到荊柯擲劍不中時我們倆一起拍著大腿惋惜。

  聽完了以後我隱隱覺得某處不妥,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了,於是便問二哥:那秦武陽不是一個勇士嗎?十二歲殺人于市,世人莫敢直視,為何卻在殿前尿了褲子?
  
  二哥摸著那一把視為珍寶的鬍子,良久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。恰好魏延來了,於是我便問魏延,魏延想了半天憋出一句:他是不是尿急啊?
  
  我們三人一起去問子龍,子龍笑著說:三哥這問題問得好啊,一般人還真不會往那方面去想。要說這秦武陽也不應該是怕死啊,既然決定去了,自然是抱著必死的心態去的,無論成敗都不免一死。但為何不學荊柯大義凜然留個千古俠名呢?實在是越想越想不通啊。最後我們還是去了軍師那裏,軍師沉吟了片刻,說了一句:武陽並非畏死,而是畏勢。
  
  這話一出口我們幾個人都面面相覷,何為畏勢?軍師接著說下去:秦武陽只是一個小混混,浪跡於X L社會裏,以勇力欺人,在那個階層裏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勇士。但到了秦王殿上,面對文武百官以及君臨天下的始皇,在一種強大的“勢”的壓迫下,他的精神垮掉了。
 
  我猛然想起了曹孟德,曹操當年曾懷寶刀去刺殺董卓,卻遲遲未敢下手,終於還是跑掉了,是不是也是畏勢呢?  
    
  軍師長笑一聲說道:曹孟德當年若真是下了手對咱來說卻是好事,不過對他自己來說,卻也只能落得個亂刃分屍,何來如今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威風啊。
  
  停了片刻,軍師又說:當年孟子去見齊宣王,宣王說:“寡人有疾,寡人好勇”,孟子說:“王請無好小勇。夫撫劍疾視曰,‘彼惡敢當我哉’!此匹夫之勇,敵一人者也。王請大之!”,其實說起來,無論是荊柯刺秦王還是曹操刺董卓,都只是匹夫之勇而已。

  聽完軍師的話後我們都默然無語,晚上喝了點酒後我忍不住想:二哥、我、子龍、魏延,我們幾個整日馳騁於疆場,又何嘗不是逞匹夫之勇呢?都說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,但天下眾生又有幾人不是被人擺佈的棋子呢? (第二十七回)

  魏延在跟他的手下們喝酒聊天,我也過去湊熱鬧。酒過三旬,魏延出了個題目,答對的獎勵一個雞翅膀。題目是這樣的:大象有幾條腿?

  由於在座的士兵大都是北方人,而且既然出來當兵也肯定不是富裕的主兒,因此他們的回答都很可笑,竟然異口同聲地回答是兩條腿,有一個士兵居然回答是三條腿,我差點沒笑背過氣去。可沒想到魏延居然把雞翅膀給了那個回答三條腿的士兵,在我疑惑的時候,魏延解釋到:他的答案雖然也不正確,但卻最接近於正確答案。

  原來有些時候你的回答未必正確,只要比你的敵人更正確一點也就相當於正確,這讓我忍不住想起了周公瑾。周瑜妙計火燒赤壁,讓曹操八十三萬人馬片甲不留,天下聞名。後來軍師曾專門點評過赤壁之戰,他說周瑜此戰一共用了三條計策,都不是上策,但卻都成功了。

  首先是蔣幹盜書這一計,太多的破綻。試想周瑜如此謹慎小心之人焉能大意到將重要文件放在明處?江東大營把守森嚴蔣幹盜書後又如何能來去自如?最不可思議的是曹操見書後居然連審問都沒審問就將蔡張給斬了,按說蔡張二人乃是水軍都督,掌握兵權之人,上來就殺也不符合曹操的性格。但這麼多破綻居然也成功了,並非是周瑜計策高明,只能說蔣幹和曹操配合得好,一個太愚蠢,一個太糊塗。

  第二計是黃蓋的苦肉計,兩軍對壘帶兵反戈者古往今來有很多,但大都是或斬主將或獻城池或作內應,如黃蓋這種在月黑風高之時帶兵投誠者擺明瞭是突襲嘛。

  第三計最荒謬,是龐士元的連環計。把船首尾相連,拿大鐵環拴上,穩是穩了,但那還叫做船嗎?移動都不方便,如何打仗?曹操手下那麼多名人智士,難道只徐庶一人看出來了嗎?非也,曹操當時正是躊躇滿志,有點得意忘形的意思,從錯斬蔡張也看得出來。聰明人在這個時候都順著他的意思來,象劉馥那種傻鳥也只能落得個被一槊刺死的結局。曹操本非心躁氣浮之人,但或許是因為雙方實力相差過於懸殊,又或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?

  軍師到最後說了一句,周瑜這小子運氣真好。子龍後來偷偷跟我說,這話裏透著好濃的酸味啊。什麼酸的甜的我卻品不出來。
  
  周瑜死了以後軍師很開心,破例喝了點酒,給我們講了一個笑話,跟開頭魏延的那個有異曲同工之妙。說有兩個人去打獵,不巧遇到一隻老虎,其中一人便將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扔掉,把鞋子也脫掉了。另一人說:沒用的兄弟,你就是光著膀子也跑不過老虎啊。前一人答道:我沒想跑過老虎,只要跑得過你就可以了。

  跑得過你就不會死,三條腿就有雞翅膀吃,在特定的環境中,你不用做的很完美,只要比你周圍的人好一點點就足夠了。 (第二十八回)

  身為一員武將,我可以算得上是身經百戰了。要說這兩軍對壘,甭管誰的兵多誰的兵少,只說單挑的話我跨下馬掌中槍還沒服過誰,只除了一個人——呂布。
  
  呂布外表上看起來跟子龍有些相像,略微比子龍高大一些,但絕不是我和許楮這種兇神惡煞型的。乍一看,相貌堂堂,仔細一瞅眉目之間的那股殺氣卻不由得讓人吸一口涼氣。

  呂布自幼父母雙亡,在很小的時候被一位世外高人收養,並傳授了他一身武藝,再加上他天賦異秉,出道以後很快便名震天下。虎牢關那次,我們哥仨沒占到便宜,回來以後二哥曾經緊鎖眉頭說了一句:今日始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。其實這又何嘗不是我想說的呢。

  但我佩服呂布的只是他的武藝,說到做人,他卻是我這輩子最不服氣的一個人。

  在這亂世之中,只要你有能力想出人頭地很容易。呂布最早找的一棵大樹是丁原,做貼身保鏢。丁原當時是荊州刺史,對呂布非常器重,認他為義子,二人以父子相稱。誰知好景不長,董卓當權的時候,與丁原不合,於是用一匹赤兔馬收買了呂布,後來呂布一刀砍下丁原的腦袋,反身投靠了董卓這棵更大的大樹,好笑的是二人仍以父子相稱。

  董卓為人驕橫傲慢,眾諸侯暗藏反心,形式岌岌可危的時候,呂布又一次挺身而出,跟殺丁原一樣,輕車熟路,依舊是一刀拿下。不同的是這次是為了一個女人而不是一匹馬。

  再後來,呂布四處亂竄,之後又投靠了袁紹,最終在白門樓被曹操給殺了。殺之前曹操曾經問過大哥的意見,大哥讓他想想丁原和董卓,於是曹操便不再猶豫。

  軍師經常說,尊重天地君親師是人和禽獸最基本的區別。我是個粗人,不懂得那麼多禮節,但天地君倒也罷了,尊重親和師卻連我都絲毫不敢馬虎。而呂布連殺兩位義父,當真連禽獸也不如。

  有時候我真的無法理解呂布的做法,因為我無法想像一個人竟然可以壞到如此地步。子龍對我說,其實人生下來跟其他動物一樣,都是自私殘暴的,這跟水往低處流是一個道理。但人之所以為人,主要是後天的教育和環境的影響,一般人做任何一件事潛意識裏都有一個對和錯的概念,人一般都朝著對的方向努力,但有一點,就是他認為是對的事情未必是世人所接受的。因此,這個世界上可以有很多奇怪的人,做一些奇怪的事。

  子龍的話說得我呆呆的,我忍不住想我以前做過的事,似乎每一件我都認為是正確的,但事實上呢?有些問題想著想著會讓人脊背發涼,還是去喝酒好了。 (第二十九回)

  今天賭錢的時候,邊上的兩個士兵在討論女人。男人在沒事的時候總喜歡討論女人,如同商人沒事喜歡數錢一樣。他倆說著說著就提到了貂禪,眼裏放著光,嘴裏呵呵地笑,猛然間讓我也想起了這個女人。

  貂禪不是她的名字,她以前叫什麼沒有人知道。貂禪只是一個稱號,類似于巫師或者祭司。

  一切都是一個偶然,從董卓踏進王府的那一刻開始,貂禪這個名字為世人所津津樂道。軍師說過,凡事有因就有果,有果就有因,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,一切的必然也是偶然。

  我見過這個女人,當年在白門樓的時候她坐在囚車上從我面前經過。那時候她已經名震天下,她的故事被演化成很多版本,不同的版本有著不同的觀點,有人說她是個烈女,有人說她是個蕩婦,但只有一點是共同的:她是個美女,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女。

  這點我得承認,我不是個會欣賞女人的人,但當時她雖然衣衫不整頭髮淩亂,卻依然掩蓋不住她那絕世的容貌,體態婀娜,肌膚雪白,真乃天生尤物。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眼神,清澈而平靜,如一灣幽幽的潭水。跟身邊其他女眷或慌亂或悲切的表情相比,她平靜得有些可怕。很多年後一個女人在登船離去時我看到了同樣的眼神。現在我或許懂了,但當時我卻不明白。

  白門樓上呂布向大哥求情,我清楚地看到二哥在拉大哥的衣角,忽然恍惚想起囚車經過的時候二哥的眼睛一眨也沒眨過,於是呂布死了,一切都是偶然中的必然。

  二哥向曹操索要貂禪,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看到二哥主動向別人要過東西。而曹操似乎很痛快地答應了,大哥則意味深長地歎了一口氣。

  自古英雄配美女,二哥與貂禪似乎是天設地造的一對,我想除了地下的董卓和呂布,沒有人會反對這個說法。但那天二哥是欣喜若狂地去迎接貂禪,卻獨自一人垂頭喪氣地回來了。沒有人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,但自此二哥鬱鬱不樂不近女色,而貂禪則像是消失了一樣,有人說她出家了,有人說她瘋了,更有甚者說她死了。

  我曾經借著酒勁問過二哥,為什麼那天沒有把貂禪接回來?二哥愣了一下,好一會他反問我一句:三弟,你說我跟董卓和呂布做何比較?我也愣了一下,說:那兩個宵小之輩如何跟二哥你相提並論呢?二哥卻似自言自語地說道:在她眼中我卻跟他們沒什麼區別。良久,他又說了一句:自古紅顏多禍水,知己有幾人?

  後來子龍曾經跟我討論過這個話題,他那時正在和一個小女孩熱戀之中,心情好得很,他笑著對我說:三哥,你養過貓沒有?我搖搖頭,他接著說:我小的時候家裏養過一隻貓,在開始的時候我對它特別好,每次都是我喂它吃東西,它也特別依賴我,睡覺的時候總偎依在我身邊。但後來我有事出遠門,回來的時候它卻像是不認識我一樣,睡覺時也去找最近餵養它的老媽子了。到後來,我們家幾乎所有人都喂過它,開始的時候它跟誰都很親熱的樣子,最後它則對誰都愛搭不理。

  我隱約聽人說過這句話,不是所有的貓都象女人,但所有的女人都象貓。或許子龍的說法是對的,但我至今還記得貂禪在囚車上的眼神,聯想到離我而去的那個女人的眼神,我似乎明白了一些東西,但卻又好像什麼也不明白,而對於一些永遠無法理解的東西最好的方法是忘記。

  因此我準備把貂禪連同那個女人一起從我的記憶中刪掉。(第三十回)

  早上起來照鏡子時猛的發現雙鬢已有了些許白髮,於是知道自己確實是老了。

  軍師說人變老的標誌之一是開始嘮嘮叨叨,之二是開始懷舊。我雖然還沒怎麼嘮嘮叨叨,但有時無所事事的時候我卻忍不住回憶一些以前的事,往事無論是喜是悲,想到最後總有一絲淡淡的惆悵。

  我承認我一直是個笨笨的人,很多讀書人的道理我都想不明白,而且我也沒打算去弄明白。

  我的前半生是在昏昏噩噩中度過的,能記起的事少得可憐,但我那時卻很快樂。我的父親是個酒鬼,他有時喝多了會把我抓過來飽揍一頓,在很多人眼中或許他不算是個好父親,但在他死後的很多年裏我竟然經常會懷念他的拳頭。我的母親和其他所有母親一樣都是那麼善良偉大,我現在經常會想起她,但卻記不清她的模樣。有時在路邊偶然看到一個老婦便會把她的面容安到母親身上。他們說記不住母親的長相是件很可恥的事情,或許他們說的對,但我想我的母親會原諒她的兒子,因為這世界上倘若只有一個人瞭解我的話,那就是她。

  我說過我童年能記起的事很少,除了父親的拳頭之外,就是母親的話了。母親雖然沒讀過書,但她總能用一些淺顯的話讓我明白很多道理。比如有次她買了十隻蛋放在炕上孵小雞,我非常興奮,經常翻開棉被的一角偷偷的看,希望能看到小雞破殼而出的樣子。我對母親說,過幾天我們就會有十隻小雞了。母親卻淡淡地回了我一句:在沒有孵出之前,不要計算小雞的數量。

  事實上最後我們一共只孵出了六隻小雞,於是母親的這句話讓我記了一輩子。在後來帶兵打仗的時候,或者我們兵少將寡占盡劣勢,或者我們兵精將廣處於絕對優勢,但我都絲毫不敢氣餒或者驕傲,因為我知道不是每只蛋在二十一天後都會孵出小雞來,有很多事情光看開頭是猜不到結尾的。

  母親還有一句話讓我記憶猶新,她說:拳頭大不一定有理,但拳頭小一定沒理。我小時侯由於腦袋不靈活,經常被人取笑,氣極了我便沖過去狂打一頓,有時候是我打贏了,但更多時候是他們一擁而上把我打得鼻青臉腫,母親對此一直視而不見,在我被打得最慘的一次的時候她說了這句話。從那天起我象牛一樣的鍛煉身體,直到有一天我發現我的身體也象牛一樣的強壯,而那些以前欺負我的人卻好象突然消失了,反而我身後經常跟著一群半大小子,整日裏飛哥長飛哥短的叫著,比叫他爹都親。

  後來我慢慢的長大,經歷過很多事,接觸過很多人,我越來越發現,其實有很多道理並非只有聖人才說得出來,每個人對於生存都有他自己的哲理,只是他們或者不說,或者說了你也沒在意而已。或者可以這樣說,對於某個或某些個人來說,其實每個人都是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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