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第五十三回)

  有天早晨我起的比較早,於是便獨自去巡營。此時天色微明,軍士們有的已經起床了,有的則還在酣睡。轉了一圈,沒發現什麼異狀,正想回去,忽然聽左前方有人在大聲地唱歌:小小姑娘,清早起床,迎著陽光上茅房~~~~那歌聲嘹亮雄厚,餘音嫋嫋,我不禁暗暗稱奇,於是便順著聲音走過去。

  前面是一個簡易的茅廁,聲音就是從裏面傳出來的,我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,見一人提著褲子從裏面出來,不由得大吃一驚,見此人五短身材,面黃肌瘦,與剛才那歌聲全然無法聯繫在一起,於是我就冷不防地問了一句:剛才那歌兒是你唱的嗎?那人吃了一驚,轉頭一見是我,連忙立正,說道:是的,將軍!他這一張嘴又把我嚇一跳,我嗓門本身就夠大的了,當年在長阪坡我差點把肺給喊出來。可眼前的這個小矮子比我嗓門還要大還有洪亮,我覺得有點意思,於是把他帶回帳中。

  回到帳中,經過詢問得知此人姓劉,家中排行老三,人稱劉三。我問他:從小嗓門就這麼大嗎?劉三答道:本來也不怎麼大,我小時侯趕上我們那裏鬧饑荒,家中沒什麼吃的,後來實在餓得不行了,我就偷偷地跑到田裏去抓蛤蟆吃,吃了一個夏天,從那以後說話嗓門就大了,想小都小不了。

 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,原來是吃蛤蟆吃的啊?怪不得呢,我以前見過一種小蛤蟆,叫起來跟牛似的,再看看面前的這個矮子,粗脖子,大嘴巴,趴鼻樑,兩隻眼睛向外突出,確實有點象蛤蟆。

  不管怎麼說,嗓門大也是人才啊,我便把他留在身邊做了個傳令兵。不服不行,有時候我下一個十萬火急的命令,他索性就站在軍營中間仰脖那麼一喊,方圓幾裏地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。有一次軍師來視察,見識了一下,也不禁驚為天人。回去跟大哥一說,大哥也想見識一下,便下旨把劉三調到城裏去,做大哥的傳令官,想不到這小子憑著一副大嗓門居然平步青雲,周圍的兵士們也都羡慕不已。

  本以為從此劉三就在城裏吃香的喝辣的了,沒成想不幾天他便又被大哥派回來了。原來進城以後,大哥讓劉三在早朝晚朝的時候喊一喊,早朝倒罷了,趕上晚朝,劉三站在殿前,雙手叉腰這麼一叫,就聽得滿城的犬吠雞鳴,小孩啼哭不止,大人怨聲載道。於是大哥趕緊把他給弄回來了。

  那年張郃來犯,我帶兵與之相拒在瓦口隘,張郃憑據山險,閉門不出。一連幾天攻不下來,我有點著急,晚上喝點酒後突然想了一個主意。第二天便把劉三找來,讓他站在山下對著敵營叫駡,這劉三甫一開口,便震的遍山的鳥兒齊飛,冬眠的蛇都被驚醒了,紛紛爬出洞口張望。罵的詞也是他自己編的,蠻有意思的。什麼新一代的烏龜新一代的人新一代的王八不敢出門,還有什麼小小張郃躲在茅廁迎著陽光流鼻血……

  如此罵了沒倆時辰,張郃受不了了,命軍士一起鼓噪,試圖把劉三的聲音給蓋住,可他不知道劉三是誰啊?是吃蛤蟆長大的主兒啊,千軍萬馬中劉三的聲音直入雲霄,清晰可聞。最後張郃終於堅持不住了,引一隊人馬出來廝殺,結果中了我的埋伏,大敗而歸。

  大哥後來論功封賞,我給劉三請了一大功。軍師笑著說,所謂知人善用,翼德此番做得不錯啊!

  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叫知人善用,我只知道尺有所長寸有所短,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,關鍵看你怎麼用和用到哪方面了。 (第五十四回)

  今天演習陣法的時候,有個軍士的頭盔不小心掉在地上,竟露出一頭白髮,而看他的相貌不過三十左右,於是眾人都哄然而笑。

  軍師也忍不住莞爾,說道:莫非閣下乃伍子胥轉世?

  我聽著伍子胥這個名字好耳熟,但卻想不起他是幹什麼的,於是演習完了便去找子龍,卻沒想到竟從子龍那裏聽到了一種前所未聞的見解。

  伍子胥,楚國人,在歷史上赫赫有名,是個頂天立地的角色。書中寫他身長一丈,腰大十圍,眉廣一尺,目光如電,有扛鼎拔山之勇,經文緯武之才。在春秋戰國時期,端的是一號人物,幾乎所有的書中提起他來都是一片讚譽之詞。

  按算命的說法,兩眉之間的距離代表著一個人的氣量,眉距越寬,心胸越寬廣,反之則越狹窄。照此說法,伍子胥眉廣一尺算是宰相肚裏能撐船的主兒了。說到這裏子龍話鋒一轉,然而就我分析,很多事實證明,伍子胥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,尤其是其心胸狹窄,簡直令人髮指。

  我忙問為什麼,子龍給我講道:

  伍子胥的父親被當時的楚平王囚禁,其父手書一封令伍子胥哥倆前來面君,否則將被平王斬首。伍子胥認為去了必死,於是堅決不肯去,他的哥哥說,如果咱們倆不去的話,父親肯定會死,這是父親的親筆書信,我一定要去,否則就是不孝。於是伍子胥與其兄斷絕兄弟關係,自己一個人逃難去了。在離家之前,他覺得自己的妻子是個累贅,於是他把他的妻子給勒死了。

  軍師今天所提到的是一個流傳甚廣的典故:伍子胥過韶關,一夜白頭。說當年的伍子胥逃到韶關,城門處都懸掛著畫像,過往行人一一盤查,伍子胥自認插翅難飛,於是一夜之間愁白了頭。伍子胥堂堂一介丈夫,號稱智勇雙全,你可以想方設法用計謀過關,實在過不去,便是拼得一死,也要豪氣凜然,居然會一夜白頭?著實可笑。

  再往下走,伍子胥做的事就開始越發難以自圓了。出了韶關,前面有條大河,後面追兵已經趕到,此時有個漁翁用小船救了子胥一命,子胥過河後,怕漁翁洩露他的行蹤,於是拔劍殺了漁翁。

  行至溧陽,伍子胥饑餓難耐,見一女子在河邊洗衣服,於是上前討食,那女子便給他吃了個飽,子胥這次也沒有例外,依然將其拋屍河中,防止洩露蹤跡。

  至於後來伍子胥終於利用兩個刺客報了仇,這兩個刺客在歷史上也很有名,一個叫專諸,一個叫要離,其實不過是兩個亡命徒,相當於他養的兩條狗而已。專諸倒罷了,要離行刺的過程簡直就是變態。他自知不是慶忌的對手,於是自己出了一個主意,要吳王把自己的妻子給殺了,然後斬斷了自己的右手,以此換得慶忌的信任,最終在船上殺了慶忌,自己也不免一死。

  當然書上記載的都不是這樣說的,他的妻子、漁翁、洗衣女子都是自殺的,他的妻子倒是有可能自殺,但後兩個卻純屬胡說八道,因為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講都講不過去。當年曹操與陳宮結伴出逃時,也曾在路上殺了兩個人,於是我們都罵曹操心胸狹窄,而伍子胥則是正面人物,於是壞人都是他殺的,好人則都是為了他而自殺的。

  子龍越說越憤憤不平,都說歷史是人民寫的,但實際上大多數人民是不識字的!

  而我聽著卻有些糊塗起來,照子龍的說法,那很多前人記載下來的東西都不可信?

  於是子龍給我舉了一個淺顯易懂的例子,我覺得非常有趣。

  子龍是用射箭來打比方的。

  拿著弓箭比劃一下,然後把箭給手下人,讓他跑步到靶前插上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皇帝。

  跑過去把箭插在靶心上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功臣。

  跑錯了方向或者跑過去插歪了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庸臣。

  見人家快要把箭插上去的時候,在背後突施冷箭將其放倒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奸臣。

  在自己親戚射出的箭周圍畫一個圈,標明:靶心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歷史學家。

  在自己喜歡的人射出的箭上掛一個死兔子或者去了毛的雞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評論家。

  把評論家掛上去的兔子或雞換成烤牛肉或者醬豬蹄。——這是歷朝歷代的文學家。

  那你是什麼家呢?我忍不住笑著問子龍。
  
  我?子龍想了一下,說道:把所有的箭都拔了,然後讓當事人當著我的面再射一次。——這就是我,一個夢 (第五十五回)

  二哥死了。

  他的屍體躺在麥城的荒郊,而他的頭則埋在洛陽城的南門。

  他的赤兔馬被一個叫馬忠的人騎著,他的青龍偃月刀被一個叫潘璋的人拿著。

  我最近一次見他是三個月以前,他一個人在荊州待了很久,我很想念他,於是星夜跑去見他,他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,但我知道他見到我很開心。我走的時候他送我送了很遠,我記得他說,三弟,咱們都老了。這世界已經不再是咱們的世界,這天下也不再是咱們的天下了。

  他說這話的時候,風吹著他的鬍鬚,有些淩亂。

  大哥哭得暈過去好幾次,我沒有哭,我靜坐了好幾天,腦子裏一片空白,什麼都沒想。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我,可能是我的臉色太可怕。
後來我餓了,於是找來東西吃,卻發現連豆腐都咬不動了,原來這幾日我竟然一直咬著牙。

  他們說二哥死後成了神,我不知道這世界上有沒有神,我也不指望二哥的在天之靈能保佑我什麼,倘若他真的活在另一個世界上的話,我只希望他能開心。

 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帳外,抬頭看著南方的星星,正值冬天,星星看起來很遙遠,模模糊糊想起一句話,遙遠的地方真的一無所有。寒風吹過來,四周的山有黑色的輪廓,隱約有狼的嚎聲,我扯開衣襟,仰天長嘯了一聲,隔了很久,卻沒有回音。

  酒是好東西,他可以讓我忘掉很多無法忘掉的事情。所有的悲傷和喜悅都被酒精所稀釋,在半醉半醒之間我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。二哥在那裏,坐著看書,見到我只是微微一笑,我喜極而泣,他輕輕地對我說,三弟,好想回去再看一眼家鄉那桃花。

  我知道這是夢,但我希望我永遠不要醒來。

  我看著大哥紅腫的雙眼以及兩鬢那蒼蒼白髮,突然覺得他很可憐,他比我更瞭解二哥,也比我更加悲痛。我不是魚,因此我不知道魚的快樂也不知道魚的悲傷。

  大哥哭夠了以後拍著桌子要去報仇,相反我卻表現得很冷靜。突然之間我對生死有了另一種看法,很多年前,我在錦屏山上遇到一個異人,道號紫虛上人,據說他能知人生死貴賤,於是我便去見識了一下,老道卻只送了我一句話:生有何歡?死有何苦?直到今日我才領悟到這句話的含義,可惜已經晚了。

  回到軍中,我把平日裏打的最多的兩員末將範疆、張達找來,命他們三日內備齊白旗白甲,否則滿門抄斬,見二人面有難色,我便叫軍士把他們綁在樹上痛打了一頓。臨走時我用眼角的余光清楚地看到他們的恨意。

  仇恨也是個好東西,它能促使人做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。猛然間我想起了那個眼神跟錐子似的少年紀同,不知道為什麼,他再也沒來找過我,但我知道,只要我不死他不死,總有一天他會找上來的,忽然之間我很渴望他現在來。

  然而他終究沒有來,來的是範疆、張達,我睜大了眼睛,據說如果刀快的話人臨死時可以看到自己的心。刀不是很快,但很鋒利,我清楚地感覺到了冰冷的刀鋒沒在骨肉裏,象一條涼涼的蛇。血飛濺出來,在半空中竟似凝固了,在陷入黑色空間的一刹那,我清楚地看到了一樹桃花,我知道,那就是家鄉的那樹桃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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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本是應該要連結至原文的網站的,可是因為华声论坛改版後所有的連結都改變了,而且又找不到原文......所以,希望大家能夠見諒。


以上五十五回

皆由

網友「正午葵花」

在「华声论坛」發表

「张飞日记」


感謝大家的觀看,此篇伴隨著07年和大家說再見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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