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回
  
  我總喜歡跟別人講那個關於小草發芽的故事,因為總有人問我為什麼脾氣如此暴躁。可幾乎沒有人聽完以後明白我的意思,或許是我的表達能力太差了。

  有時候我搞不懂人活在這世上的意義,更搞不懂人和人之間的關係。比如大哥和二哥。軍師說,子非魚,安之魚之樂?可大哥又說,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魚之樂?

  我既不是魚,也不是大哥,因此我什麼樂都不知道,我只知道當第三碗酒還剩三分之一的時候我仿佛成了仙。

 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目的就是尋找樂趣的。子龍對我說。

  可樂趣在哪里呢?除了喝酒,我到哪里去找樂趣?

  我看著子龍不辭辛苦地去山上采野花準備送給他新泡的妞;我看著魏延跟黃忠永不疲倦地鬥嘴;我看著大哥和二哥相視而笑;我看著軍師衣衫淩亂地被夫人推出門外;我看著馬超面帶微笑地與士兵聊天;我看著阿斗趴在地上觀察螞蟻;我看著張苞咧著嘴鬥著蛐蛐。我突然發現我很寂寞。

  他們說寂寞是高手的一種境界,是那種天人合一舉世皆濁我獨清的境界。可我不是高手,但同樣寂寞。一個人獨處時的寂寞不可怕,可怕的是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到了寂寞。

  我信步來到街上,漫無目的地走著,不知不覺出了城,又走了一會兒,看到前面有座獨木橋,橋中間站了兩個人,一個背著一捆柴,腰裏別著把斧子,看起來是個樵夫。另一個則挑著一副擔子,看起來像是個挑夫。兩個人就那麼面對面站著,一動不動,誰也不讓誰。

  我覺得有點意思,便找了塊石頭坐下來,看看到底是誰先認輸。一柱香的時間過去了,兩個人的臉上都見汗了。又過了一柱香,身子都有點搖晃了。正在這時,突然一個人一路小跑地趕過來,沖那個樵夫喊道:二郎,快回家,你媳婦生了!那樵夫聽完以後身子沒動,嘴上說道:不行啊,爹,我眼看就要贏了啊。卻見後來的那個人走過去說:來,把柴給我,我替你背著繼續,你趕緊回家看孩子去。這時那挑夫發話了:慢著,這不公平,你等著,我也回家叫我爹去。

  後來他們到底誰贏了我也沒看,但著實讓我的心情變得愉快了很多,快中午了,我得回去吃飯了。回到城裏,聽說大哥中午請客,連忙趕過去,見眾人已經坐好了等著開飯了,於是我也找了個座位坐下。吃飯的時候,魏延伸手夾了一個雞翅膀,不巧沒夾住,掉在地上了,子龍在邊上開口了:我說魏延,你喜歡吃雞翅膀也用不著藏一塊吧?你以為你藏在桌子下麵我們就不跟你搶了?魏延愣了一下居然反應奇快:沒看我用腳輕輕踩著呢?你們搶不去的!嘿嘿……於是滿桌的人一起哈哈大笑。

  從飯桌上下來,我突然發現我的心情好得要命,於是明白,生活中總有一些樂趣等你去發現。你不可能每時每刻都快樂,但你可以努力把自己的心情調節到最接近快樂的那種狀態。 (第四十九回)
  
  蜀中氣候潮濕,一年內難得見到幾次太陽,來之前聽人說蜀中的狗見到太陽都會感到很奇怪,以為是什麼怪物,不停地朝太陽狂叫。乍一聽像是誇張,不過來了以後才知道確有其事。

  連著下了幾天的雨,好容易盼到雨停,卻只能隔著灰色的雲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太陽,即使這樣也很難得了。子龍來約我出去飲酒,據說城東新開了一個館子,那裏有道魚頭做得不錯,於是我倆都換了便裝,沒騎馬也沒帶隨從,說著話溜溜達達地步行過去。

  快到了的時候,忽見一家門口晾了一床褥子,中間有一大片黃色的痕跡,想來是家中小孩尿床所致。我和子龍不禁相視一笑,走過去後子龍突然又返回去,站在那裏又端詳了一會,我覺得有點奇怪,卻見子龍笑道:三哥,你過來看,這象不象西蜀地形圖?我走近了仔細看了一下,忍不住哈哈大笑,果然很象!

  說起西蜀地形圖來,忍不住要說起一個人,此人姓張名松,是個土生土長的成都人,當初在劉彰手下官居別駕。提到這個人總讓我想起彌橫,彌橫是大腦袋細脖子長得挺嚇人,張松是五短身材,尖嘴猴腮,獐頭鼠目,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哪個馬戲團裏跑出來的猴子。當年我見彌橫的時候想下馬揍他一頓,而我第一次見到張松時真想朝他臉上踹一腳。

  就是這個張松,當年揣著一張西蜀地形圖東奔西走,先到曹操那裏準備把西川推銷給曹操,結果差點讓曹操給殺了,後來遇到了大哥,於是西川四十一州都歸了大哥。

  說起張松見曹操跟彌橫有點相似之處,彌橫是裸衣擊鼓罵曹操,張松沒那麼大的膽,但同樣沒給曹操好臉色。先是出言頂撞,後來曹操領他去看兵馬演習,想借此震一震張松,沒想到張松不以為然,整個演習過程都是斜著眼看下來的(他眼睛本來就不正,想不斜眼的話需要把脖子轉好大的一個角度)。曹操有點惱火,嚇唬張松道:我的大軍所到之處,戰無不勝,攻無不取;順我者生,逆我者死。張松連連點頭說:是啊,曹丞相戰必勝,攻必取,我早就聽說了。比如濮陽攻呂布之時,宛城戰張繡之日;赤壁遇周郎,華容逢關羽;割須棄袍於潼關,奪船避箭于渭水。這都是無敵於天下的事啊。這下可把曹操給氣壞了,因為曹孟德一生打過很多勝仗,但也有幾次慘敗,差點兒連命也丟了。張松列舉
的,恰恰是曹操一生處境最狼狽的幾次。當下就要把張松給砍了,幸虧楊修攔阻才暫時把張松的腦袋留在他的脖子上。

  彌橫當年是持才傲物,張松雖說也有才,一目十行過目不忘,驚得曹操連他的孟德新書都燒了。但張松這麼張狂卻不僅僅是自持有才,更重要的是他懷裏有張西蜀地形圖啊,西川四十一州畫得清清楚楚,有了它取西蜀不過是囊中取物,所謂奇貨可居,因此張松目空一切。誰想到曹操也是個吃生肉的主兒,雖說當時曹操剛在赤壁被燒了個鬚眉皆無,但曹操自命丞相坐鎮許都,視天下皆為囊中之物,想來是不會為了區區四十一州而低三下四地去巴結張松的。其實張松的許都之行很失敗,表面上的任務是想讓曹操幫忙攻打張魯,暗地裏的目的是想把西川獻給曹操弄個官做做,到頭來卻是一無所獲。要不是後來遇到了大哥,他還得揣著圖灰溜溜地回去做他的別駕。

  按說現在我們坐在成都城裏喝酒吃菜有張松的功勞,但實際上當年張松一出成都大哥就派人盯著他呢,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大哥的掌握之中,所以很多看起來偶然的事情其實都是必然的。
  
很多人說當年曹操冷落張松的主要原因是厭惡他的長相,這或許只是推測,但不能不說人的儀錶有時候的確很重要,比如剛才向我們推薦魚頭的那個店小二,如果他能把牙縫裏的菜葉子和指甲裏的黑泥清理一下,或許我們就不會換飯店了。 (第五十回)
  
  曹操前不久剛剛病死,這個人一生的故事太多,我不想一一訴說,反倒想提一提曹操的兒子們。

  曹操生性風流,大小老婆無數,因此兒子也頗多,有很多都默默無聞,不為人知,但出來混的幾個卻都天下聞名。

  曹操的長子叫曹昂,乃曹操的原配劉夫人所生,後由二房丁夫人養大成人。長得一表人才,雖無什麼過人之處,卻也中規中矩。由於是長子,所以理所當然地應該成為曹家王朝的繼承人。可惜死的太早,他的死也比較冤。當年曹操南征張繡,繡不戰而降,本來是件挺好的事,沒想到曹操竟然看中了張繡的嬸嬸,強行拉回營中與之作樂,張繡大怒,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偷襲曹營,如果不是曹昂把自己的馬給了曹操的話,曹操早已是個死人了,而曹昂也被亂箭射死。當然說起來當時還有一個比曹昂更冤的,那就是曹操的貼身保膘典韋。主子在裏面行樂,他在寒風中守夜,喝了點小酒,吃飯的傢夥雙鐵戟竟然被人偷走了,弄了把單刀使不慣,最後沒辦法抓了兩個屍體當雙鐵戟來用,最後被射得跟一隻大刺蝟似的。
  曹昂的死使得一人很高興,這便是曹操的另一個兒子曹丕。因為曹昂死了曹丕便是長子。曹丕是個人才,聰明絕頂,見識過人,其文治武功十倍于曹昂,按說合理地成為繼承人曹操應該很開心,但事實上卻不是這樣。因為曹操還有一個更加優秀的兒子,這便是赫赫有名的曹植。曹子建的文章名滿天下,當年火燒赤壁之前,軍師曾經拿著曹植的一篇文章去戲弄周瑜,裏面有一句“攬二喬于東南兮,樂朝夕之與共”,軍師說這裏的二喬便指周瑜和孫策的老婆,把周瑜差點給氣死。其實後來軍師說這不是曹植的原文,原文是什麼“連二橋於東西兮,若長空之鎖殊”,不過軍師也順便說了一句,說曹子建的文章天馬行空,有著空前絕後的想像力。

  由於曹丕和曹植都這麼優秀,曹操歡喜之餘還有點犯愁,因為只能選一個作為繼承人,所謂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也。其實這個問題本來不是什麼問題,倘若曹操最小的那個兒子不夭折的話。那個夭折的天才兒童叫曹沖,曹沖七歲稱象,滿朝皆驚!曹操一生中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兒子,可惜天妒英才,曹沖十三歲便生一場重病死了。當時曹操痛不欲生,曹丕在旁邊勸父親節哀,曹操悲痛之餘竟然說了這麼一句:此吾之不幸,而汝之大幸也!意思也就是說,如果曹沖不死的話你的一切都是他的。

  上面說的幾個基本都是文人才子,而曹操卻還有一個學武的兒子曹彰。一臉黃須,氣力驚人,人稱“黃須兒”。這個傢夥的確有倆下子,據說當年曾經手搏猛虎,最後拖著老虎的尾巴倒著走,老虎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。曹操對這個兒子也是很喜愛,當年在渭河遇到馬超的時候,馬超勇冠三軍無人能敵,曹操忍不住想起了曹彰,說了一句:吾兒若在此,倒可以跟馬超鬥上幾回。

  曹操在我眼中一直以來是一個壞人的形象,不過聽說他的死訊,竟然忍不住有一些失落。之所以提到他的這些兒子,是想從一個側面來描述一下曹操。人們常說,龍生龍鳳生鳳,老鼠的兒子會打洞。倘若只有一個兒子出類拔萃,或許是偶然,但曹操的兒子個個都如此優秀,僅從家教這方面來說,不由得讓人對曹操肅然起敬。

  聽手下人來報,說曹丕已經自立魏王,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。忍不住有些感慨,曹操一生挾天子以令諸侯,卻終未篡權,現下他屍骨未寒,他的後代已經稱王稱帝了。而子龍最近幾天則一直在念叨曹操生前的一句話:設使天下無有孤,不知當幾人稱帝,幾人稱王? (第五十一回)
  
  連著幾天陰雨,道路泥濘,蜀道本來就難走,這下更不好走了。有一天我看到一個探子,四處找工匠做一副高蹺,我覺得很奇怪,就過去問他,那探子愁眉苦臉地對我說:將軍有所不知,現在那路上一腳下去能帶起五斤泥,根本沒法走,我估計踩個高蹺能快一些。

  連輕裝步行都這麼難,更別說那些負責運輸的了,糧草啊武器啊各種軍需是進不來出不去。

  大哥拉長了臉擺弄著他那兩隻大耳朵,他鬱悶的時候總是這個樣子。連軍師似乎也束手無策。平時只要大哥臉一長,軍師便湊過去慢吞吞地來一句微臣有一計之類的話,然後大哥便眉開眼笑,而軍師也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。但現在不行了,軍師便是有天大的本領也無法把西蜀的山路都變成平路,把西蜀的泥道都鋪上石板啊。

  不過軍師就是軍師,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人什麼事可以難倒軍師,除了他老婆。軍師找了一批工匠,畫了一些圖紙,命他們各自照樣去做,幾天以後,組裝起來,大概是一頭木牛的樣子,用手一掰耳朵,便啟動裏面的機關,木頭牛竟然能邁步走路!真是神奇啊!

  木牛做出來以後大夥兒紛紛來看,除了張大嘴巴讚歎之外沒有什麼別的表情。其中一個老木匠飯也不吃覺也不睡研究了三天三夜,最後說了一句:這簡直比魯板發明的鋸子還要偉大啊!丞相真乃神人下凡呀!

  軍師很得意,他這次得意的表情甚至比氣死周瑜的那次都要明顯,不過他的確值得得意,因為他發明瞭如此一件了不起的東西。

  晚上魏延陪我喝酒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句:三哥,你說咱也弄出點東西來給大夥瞧瞧,也在青史上留個名行不?我當時正暈暈忽忽的,聽他這麼一說,嘿,聽起來似乎不錯嘛。於是我們哥倆各自去忙活了。

  我本來就是個不願意動腦子的人,最近這幾天為了搞發明我把一輩子的腦子都用了,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想出來。不搞不知道,做起來我才發現,能發明的東西幾乎都已經被人發明瞭,沒有我看不到的,只有我想不到的。這下把我給愁壞了,張苞見我如此傷腦筋,就也坐下來跟我一起想,唉,有其父必有其子啊,我也沒指望他能想出點兒什麼來,不過他這份孝心讓我很安慰。

  這世上的事都沒有絕對的,隔了幾日,張苞滿臉興奮地來找我,對我說:爹,我發明出東西來了!你快來看!我將信將疑地被他拉到後花園,見張苞手裏拿著一個形狀奇怪的東西,有點象月牙,一頭是把柄,一頭很鋒利。張苞給我解釋說這是一種暗器,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暗器!它飛出去以後還能繞回來!真的假的?我越發地懷疑了,張苞說爹你退後我給你演示一下。說完他拉開架式,對準前面的一片野花扔了出去,但見那東西呼嘯著飛過去斬落一朵野花之後真的轉了一圈往回飛,我正驚訝之間,卻聽張苞一聲慘叫,定睛一看,見那東西直直地紮在張苞的右肩膀上,血流如注。

  有了張苞的這次,我更加對發明東西灰了心,沒想到魏延又顛顛地來找我,一進門沒說話先喜笑顏開,雙手放在背後神秘兮兮地對我說:三哥,我成功了!說完從背後取出一物朝我得意地晃著,仔細一看,一把黑色的雨傘,切,這也算發明?我一臉的不屑,卻聽魏延說道:三哥,這不是一把普通的雨傘!它能自動打開!你跟我出來試一下。我跟著魏延來到院子裏,天氣不錯,陽光明媚的,魏延把傘舉起來對著太陽,只聽咯的一聲果然自動打開了!我連聲讚歎,真的不錯啊,魏延你怎麼弄的?魏延此時的表情象一隻驕傲的公雞,賣了半天關子才給我解釋說是利用太陽的能量讓傘自動打開的。

  送走了魏延,我有點鬱悶,魏延的發明成功雖然是件高興事,但也從一個方面證明瞭我的確比他蠢,坐在那裏情緒有些低落,忽然腦子靈光一閃,想起一件事,魏延的傘只能在有太陽的時候用,可是有太陽的時候誰打雨傘啊?我拔腿想去告訴魏延,轉念又一想,還是不告訴他了,讓他美一陣子吧,反正早晚他也會發現的,他發明的不過是一件廢物,想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
  晚上臨睡覺前我想明白了,發明這種事是聰明人做的,這世界上有好多好多的聰明人,他們的腦子裏有好多好多希奇古怪的想法,而象我們這種蠢人能做的就是好好享用他們的成果,這也算是對他們最大的肯定了吧。
(第五十二回 從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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